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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08

    Fahrenheit卷之壹 卧虎藏龙

    Fahrenheit

    卷一 卧虎藏龙

    1 华氏95度

    7月18日,10:00 am,首都·锣鼓巷。

    酒吧Fahrenheit。

    汪东城很无聊的拨着吉他,嘴里哼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闲的没事写的小调儿。对桌的辰亦儒照样端着咖啡,翻着买早饭的时候顺道让吴尊带回来的证券周刊。悠闲,又是悠闲的一天开始了。

    “我说,你们两个就不能稍微的抬抬屁股帮帮忙儿么?”在吧台里和抹布奋战了已经有半个小时的炎亚纶似乎终于忍无可忍了,“每天都是这样,难道这个Pub只有我和吴尊在干活儿么?”

    音乐家和股神对看了一眼,很有默契的放下手里的家伙,起身向后厨奔去。

    “我去煮咖啡。”“我去煎鸡蛋。”两个音色不同调性相异的声音同时响起,却在经过吧台的时候故意的顿了顿,让炎亚纶有充足的时间伸出双手揪住两人的衣领。

    “你们两个是成心的!”每天早晨上演的相同戏码几乎让炎亚纶离“魔化”这个词越来越近了,“一个烧过厨房一个煮过泻药还天天嚷着煮咖啡煎鸡蛋,去,都给我擦桌子去!”

    “喂!你见过哪家的弟弟这么使唤哥的?”汪东城不雅的伸出的中指却在下一刻遭受了抹布斩的强烈攻击。这时挂在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起来,一个声音适时的打断了这场即将发生的抹布大战。

    “算了吧,”吴尊拎着水桶走进来,“指望他们俩,到明天夜里也开不了张。”

    “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辰亦儒over的做了个优雅到爆的手势,然后就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坐回原来的位子端起咖啡,汪东城归位的速度则快到让人以为他根本就没站起来过。吴尊拎着刚刚倒过的水桶站在原地,心里大骂兵家的祖宗——靠!谁他妈告诉他“激将法”对男人有用来着。

    “来来来,澳大利亚人,”炎亚纶从吧台绕出来,“哥再教你一句土话,这叫假招子遇上真实诚了。就这俩烂泥扶不上墙的主儿,你还指望什么激将法?”

    “No、No、NoNoNo,小弟弟,”汪东城放下吉他走过来,揽住炎亚纶的肩,“我们这叫各司其职权责分明,舞台,我的;财政,他的;”他指着辰亦儒,后者配合的点了点头,“吴吉尊负责厨房;吧台是你的地盘儿,这是早就分好了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不能让完全不通厨艺的音乐家和经济学家把他们的才华和头脑浪费在厨房里,是不是?”

    “哦,是么?”炎亚纶抱着臂,“那请问音乐家和股神先生,擦擦桌子扫扫地总是力所能及的吧?你停!”他即时的打断汪东城刚要张开的嘴,“别老拿圣人压我啊,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总是圣人说的吧?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我的中文爷?”

    汪东城瞪着眼睛,结果他痛苦的发现在瞪眼这个领域估计已经没有人能超越炎亚纶了。哎呦!天道不公啊,怎么让这小子天生长了那么大双眼睛。

    “好吧,铜铃,”汪东城捡起地上的抹布,“别瞪了,你赢了。”

    炎亚纶又将目光扫向辰亦儒,后者由于亲眼见到战壕里的战友壮烈牺牲,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经济学第一原则,也讪讪的捡起抹布。但临了也不忘恐吓一句:“告诉你们啊,亏钱了可别赖我。”

    “操!谁他妈不知道周六股市停盘啊!快去!”

    吴尊走到炎亚纶身边,竖起大拇指,做了个“你牛”的手势,说:“没想到连列农·东和巴菲特·儒你都能治,牛X。”

    “这叫神鬼怕恶人,”炎亚纶拍了拍吴尊的肩,“澳大利亚人,咱们祖先的古老智慧你且得学着呢,啊。”

    吴尊耸了耸肩,走到吧台边,拿起小黑板写着今天的天气,95°F——摄氏35度,高温已经横扫了这个城市整整一周了,刚刚泼出去的水在地上转眼就干。奇了怪了,他小时候这里的夏天怎么从没这么难熬。

    “大东,今天晚上还是95°哦。”吴尊看着排班表,在当值歌手那一栏写下了汪东城的名字。华氏95°,汪东城主宰的高温。

    “说实话你还真是衰哎,”辰亦儒接上话茬儿,“怎么一到你当班天就这么热。你听你听,知了今儿都亢奋,不仔细还以为在德州听Linkin Park的演唱会呢。”

    “别问我啊,要问问刘哥去,当时是他非得把我定在95°的,说什么热情似火的温度,夏天的沸腾之心⋯⋯那说辞over的我牙都快掉了。”汪东城边擦着桌子边说。“等等,知了叫?”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桌子,吓了炎亚纶一跳。

    “你又犯病了吧你?”炎亚纶说。

    汪东城忽然转过头来,难得的一派正经:“同志们,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根据我的经验,知了叫的很欢的日子,我一定非常倒霉。”话音还没落,风铃声就响了起来。一个又矮又胖长相猥琐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汪东城朝着屋里的另外三个阿飞一斜眼儿。

    “我说什么来着?来了吧?”

    2 “F”

    还是辰亦儒反应最快。

    “哎呦,刘哥!”他快步迎了过去,“这是哪门子风儿把您老人家吹来了,这大热天的。”

    “怎么着?不希望我来吧?”

    “哪儿能啊?”辰亦儒回头儿给其他三个人使了个眼色,汪东城撇了撇嘴,老不乐意的走过来。

    “嗯!我看大东就不乐意,是不是?大东?”

    “那可不能够!”汪东城笑的流氓一样——就算笑的不真诚那也是笑啊,好歹人家是酒吧的最大股东兼他们的顶头上司,不论是哪个身份他们都惹不起。再说了,这上司问的什么话?哪个下属在原本以为能偷个闲的早晨看见八百辈子不来,一来准让他们有活儿干的上司到访能高兴的?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刘哥看了看他们,说:“你们心里一准儿骂我呢,我知道,得,谁让咱每次来都没带过利好消息呢?走吧,别一个个杵着了,屋里说去。”

    其实Fahrenheit并不只是一间酒吧,这几个看似阿飞似的酒保也并不单纯的就是酒保。他们是“F”档案室散在坊间的工作人员。

    “F”档案室是国家图书馆档案馆顶楼的一间只有20平米的屋子,这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子藏在档案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但却是国家图书馆馆长在没有上级直接批准的情况下,也不能随便进入的屋子。这间屋子里,藏着这个古老国家从古至今的所有秘密。包括已经消失的或者从来没有在大多数人眼前出现过的圣迹神兽——也就是子曾经说过君子不语的“怪力乱神”。

    所以其实,这几个阿飞似的酒保并不是什么整天无所事事的流氓混混,而是从十三亿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担任某种特殊任务的公职人员。就像汪东城,即使他穿的再Punk,说话再粗鲁,行为再不雅,也无法掩盖他在大学毕业后就在社科院研究所研究国学的经历——他主攻的项目是《山海经》。

    “我不想去——”汪东城趴在桌子上拖着长长的尾音,搞什么飞机,到巫山出差一个半月——一个半月那还是保守估计,什么叫保守估计,从刘哥嘴里说出来的话那都得分两半儿听,照这样儿下去他得在那地方儿待上半年也说不准。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

    “啊!——”汪东城大喊一声猛的站起来,推开通往后院儿的门,噔噔噔的跑上楼去了。

    吴尊从后厨探出头来,通过门廊看了看前厅的辰亦儒和炎亚纶,打了个探询的眼色。

    辰亦儒耸耸肩,“不乐意去呗。”他说。

    吴尊了然的点头,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东!”他朝着楼上喊道,“今天晚上演出怎么办?”

    汪东城的声音从二楼遥遥的传出来:“爷不干了!休班!”

    吴尊叹了口气,从后院走到前厅,默默的把小黑板上当班歌手那一栏抹掉了。

    “尊,你还嫌汪某人不够蹬鼻子上脸啊。”炎亚纶拍着吴尊的肩膀说。

    而吴尊只是笑了笑,说:“放心吧,大东心里有谱儿。”

    辰亦儒推开窗户,凉风一下子从城市平直交错的胡同里涌进来,吹了满楼满院。刚刚还明媚的太阳转眼就被黑云淹没了,远处传来了雷有些隐忍的咕噜声。“要变天了呢⋯⋯”他喃喃的说,“尊,你们这次去⋯⋯”

    “啊,可能真的会遇见吧⋯⋯”

    二楼上,汪东城拨通了一串号码。

    “喂?妈,嗯,挺好的啊。哦,明天不回家了啊,出差,巫山,一个多月吧⋯⋯临时抓差的。嗯,研究所风土考察,对,赵先生带队的。我知道啦,嗯,好吧好吧。那你多注意,北京这边好像变天了,我给你的风湿酒要按时喝啊,现在就去喝一口⋯⋯好啦,我知道啦!哦,明天就走了,飞机,直接从所里走,嗯,到那边再给你电话啊。拜拜!”

    挂上电话,汪东城把自己扔进床里,在柔软的被褥中间陷了下去。巫山啊⋯⋯去研究龙⋯⋯哎,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啊⋯⋯这什么鬼差事,还得瞒着老妈。当初怎么就答应死老刘干这个活儿的!真是自作孽啊⋯⋯

    3 龙

    “应龙在巫山⋯⋯真诡异⋯⋯”炎亚纶打开电脑迅速的敲击,“历史我真不懂,不过《山海经》最后只说应龙无力返天,到南方修养去了,但也没说就是巫山啊。”

    “那个死大东,关键时刻总是掉链子,我去把他蒿下来。”辰亦儒站起来,转过头却看见汪东城从门外走进来。

    “《山海经》是老皇历了,”汪东城说,“按照史书里面的记载,最后一个见过应龙的人是禹,应龙那会儿闲的没事还帮大禹通过河道。啊,说道这里那个时候不知道是龙的地位低还是人的胆子大,有条小龙在通河道的时候因为搞错方向还被军法处置了,啊,好像就在巫山啊⋯⋯”

    “照你这么说巫山还有龙的怨灵啊⋯⋯”吴尊感慨。

    “哈,估计得有,说不定情报错了,根本就是怨灵龙而不是神龙呢⋯⋯”

    “档案室传过来的那些资料里面说,当地有人发现了很可疑的东西,树木上面有爪痕、江畔和深林里都发现了同样的鳞片,看,这是他们发过来的照片。”炎亚纶把笔记本一转,对着他们三个人,“说实话这么看倒还挺漂亮的。”

    “嗯⋯⋯”汪东城托着腮,仔细的看着那几张关于鳞片的照片,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大东?”吴尊问道。

    “没什么,忽然觉得有点儿奇怪而已,没事没事,是我想错了。”汪东城摇摇手,顺道把那些疑虑摇到脑后去。

    “还有人说已经见过那只龙了。”炎亚纶继续说,“可能根据那个人的描述,才认定是应龙的吧。因为那个人一口咬定他看见的龙有翅膀,所以这边的专家才觉得那应该是应龙。”

    “哦,说不定还是欧洲的Dragon跑到巫山度假来了呢⋯⋯”辰亦儒吹了个口哨儿。

    “不过尊、大东,这次只有你们两个人去,行么?”

    “放心吧,档案室也闹不明白这事儿真的假的呢?说不定还是当地哪个山民照着‘周老虎’的照片伪造的痕迹呢。照我估计这回又是白跑,说实话我们入行都两年了,满世界得到的情报几乎每回都是假的,有时候我真怀疑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那么多所谓的‘怪力乱神’。”

    “没见过也并不代表没有,”沉默的汪东城忽然开口说,“不过龙总归是神兽,总体来讲对人类的态度还挺好的,很少兴风作浪,所以估计我和吴吉尊两个人就能搞定了⋯⋯当然,如果应龙大人愿意给我们俩搞的话,哈哈。”

    “大东,对神耍流氓,小心遭天谴啊。”

    “呵呵,呵呵。我们现在做的事本身就是对神耍流氓,不过要遭天谴肯定也是上面先遭,再不济还有那个老刘呢,虽然矬了点儿,是吧?我们干活的怕个什么劲儿啊?”

    在北京市区某名牌大学图书馆伏案工作的老刘忽然一个喷嚏,感受到了从东南方向传来的强大怨念。

    “刘教授,您没事吧?”他带的研究生关切的问。

    “没事,没事。看来某人心里还真是不乐意啊,哈哈⋯⋯”又胖又矮长相“猥琐”的刘教授放下笔,盯着窗外的凄风苦雨出了神。

    龙主云雨,全国的天气这两天这么奇怪,大东他们这回不会真的捞上好料了吧?

    晚上,95°的汪东城还是用他惯有的热力在舞台上唱完了当晚他该唱的歌。看着台下被点燃的观众,汪东城却一直没能战胜心里面不断涌出的诡异想法——巫山,一个不论正史野史、话本传说中都极尽神秘,各种力量交汇,神鬼并存的地方⋯⋯遇见龙⋯⋯真的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况且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些书上面写应龙是身批金鳞的吧,怎么那些图片里面的鳞却是黑色的呢?哎呦,那神秘的龙大人,如果是应龙还好⋯⋯怕就只怕,真是什么不详之物⋯⋯

    入夜,吴尊洗过澡后经过汪东城的房间,发现灯还亮着。犹豫了一下,敲了两声。

    “大东,大东?”他轻轻的叫道。

    “进来。”

    “明天要走了,怎么还不睡,行李准备好了没有?”吴尊关上门,转身的时候却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汪东城一身白衣白裤,正对着桌上一排排摆着的算筹皱眉沉思。干爽的黑发像是刚刚洗过,褪去了平日里乱七八糟的颜色,服顺的遮住脸颊。屋子里被他点了某种奇异的熏香,正从窗前的那个古老的铜炉里面袅袅的飘散出来。吴尊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干些什么,却不由得觉得他似乎不应该在这个时候闯进来。他下意识的想要转身去扭门把手,可是从面前的汪东城身上溢出来的某种陌生的气息,却像钉子一样,把他牢牢的嵌在那里,拔不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算完了。”汪东城回过头来,扯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衬上简单的白色衬衣,居然显得有些晃眼。

    “你在算卦?还沐浴焚香?”吴尊惊讶的睁大了眼睛,“我居然不知道Punk的队伍里还混迹着你这样的神棍。”

    “这是古老的科学,亲爱的。”汪东城轻蔑的撇撇嘴,“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里的教授教的,很久没动过了。”他捻着那些干燥的蓍草,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自然一点儿。

    “问的什么?”

    “出行。”

    “结果呢?”

    “还不错,”汪东城呼出一口气,“总之没说不让咱们去,去了就天打雷劈什么的。”

    “那是什么意思?”吴尊似乎对占卦很感兴趣,不断的追问着。

    “意思就是你可以洗洗睡了。”汪东城把吴尊推出房间,“明天早晨记得叫醒我啊,不然我自己可醒不了。晚安。”

    门啪的一声关上,差点儿撞上吴尊的鼻子。他瞪着眼睛看着木质的门板,和从雕镂的窗花里渗出来的桔色暖光,暗自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了。

    而门的里面,汪东城仔细的听了吴尊离开的脚步,才慢慢的踱回桌边。坎卦——坎为水,为险,坎卦又是同卦相加,两坎相叠,真是险上遇险背腹受敌,实在是真真正正的下下卦,他又怎么能让吴尊知道这卦像的真谛呢?

    哎⋯⋯巫山之行,真的能顺利平安么?

    4 第五爻

    第二天下午,他们坐上了往宜昌的飞机。到了三峡机场之后,在地下停车场找到了老刘提供的一辆湘牌的黑色丰田SUV。吴尊掏出车钥匙一试,果然应声而开。汪东城把他们的行李背包扔进后坐,很自觉的坐进了副驾驶的位子。

    吴尊笑道:“小子,可别给我睡了,坐副驾驶就负责看路书啊,不然入夜之前可到不了地方。”

    “知道啦,路痴你就好好开你的车吧,我这个人工GPRS的称号可不是白给的。”

    “哼,我看你是人工电子狗还差不多。”

    汪东城侧身送给吴尊一个中指,后者无奈的笑了笑,随后便让车子的发动机响了起来,油门儿一脚到底,甩了方向盘驶出停车场。

    “吴尊我操你大爷!老子还他妈没系安全带呢!”这就是我们的流氓神棍汪东城,留给三峡机场的最后一句话。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宜昌到巫山的车程大概有330公里,但是多山的路段,使行驶危险大大的增加。即便像吴尊这么老练的好手,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何况他的身边还坐着那个让他心神不宁的汪东城。

    说实话,在遇见汪东城之前,吴尊在他26年的生命里,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会对男人抱有不单纯的兴趣。但是大多的时候,那只是一种单方面的念想。吴尊知道汪东城喜欢女人,虽然这两年来他见证过的有关于汪东城和不同女人的感情经历全部无疾而终,但那却并不能造成汪东城对于女人或者感情本身的心理障碍。因此吴尊想,如果可能,他永远不会让汪东城知道自己心里的龌龊想法,因为他太了解他了——兄弟般的亲近是以热情的外包装为防护所达到的某种平衡状态,汪东城善于并且乐于把自己和别人的关系保持在这种平衡之下,而一旦你想要打破平衡进入他的内心世界,他就会因为不习惯或者不擅长而逃开——但奇怪的是吴尊并不觉得这是汪东城虚伪的表现,而是——怎么说呢?人总是更愿意处理自己擅长的事情吧——工作、人际甚至感情,都是一样。

    吴尊斜眼瞄了瞄身边的汪东城,发现他正看着窗外飞驰的山壁。午后的斜阳迎着面亮堂堂的闯进车子,吴尊听见汪东城说:“尊,把空调开大点儿吧,谢谢。”瞧,他们说话永远都得这么客气,客气到,让人觉得有些疏离。吴尊默默的把空调扭大,翻开面前的遮光板——阳光有时候也会杀死人的,再这样下去,吴尊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挺多久。

    可汪东城却没有意识到身旁吴尊的心情。昨天夜里他给他在大学里的导师打了个电话。他的周易就是那位教授教他算的,但是她也曾经告诉过他,易不可常演,因为洞晓天机是折寿的行为。所以他在打那个电话之前着实的纠结了一番,不过在听到那个祖母般的老人的声音之后,所有的负面情绪就都被打消了。

    “叶先生,我是汪东城,有点儿事情想请教您一下。”

    “坎卦虽然凶险,但是阳爻居中,是有险中求胜的方法的。只要坚信一个字,那就是‘诚’,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险,只要有‘诚信’维系在心中,就能化险为夷。东城,你不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九五’了吗?这一爻在坎卦中非常的重要,是决定生死的命脉,这个阳爻处在第五位的上升位,离水面只有一步之差。如果你深陷艰险,一定要相信这个人能够带你走出困境。”老人慈爱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祖母式的关怀一瞬间给了他极大的信心。可是这位能够带领他们走出困境的“九五至尊”究竟是谁呢?汪东城侧头看着正在专心开车的吴尊——那是你吗,我的第五爻?我应该相信你吗?尊。

    5 巫山

    巫山地处重庆与湖北的交界,是中国地势走向第二极阶梯和第三极阶梯的分界线,长江水在这里急转直下,巨大的水能储备也是政府开发这里成为三峡水利枢纽的原因。而另一方面,巫山所处的地理位置正是北纬30°,这个死亡纬度线上从古至今出现过多少不解之谜——埃及的金字塔、神秘的百慕大、空中花园等等等等,而巫山也自有它的神秘之处。自古巴楚多说鬼言巫。在孔夫子的“不语怪力乱神”的周文化大一统的格局之下,巴楚文化却一度延续了商代巫卜的精髓,自春秋战国以来就几乎自成格局的发展下来,直至今日,蜀、湘、楚一带的长江中游地区,依然在文化上给人以苍凉、神秘、诡变的感觉。 “说白了就是文化非主流。”汪东城解释说,“长期被正统文化包围,却又无法被完全渗透的巴湘楚亚文化带,蚩尤大帝所统治过的长江流域,对于黄河流域的主流文化来讲,一直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这是我的理解。在文化地理上,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区域。”

    “为什么?”吴尊问到。

    “因为文化决定视角和命运。”汪东城说,“就是你常常会听到的‘信则有不信则无’,或者‘心诚则灵’之类的话。在中国,宇宙观通常是和‘心灵修炼’联系在一起的,想要看到神迹最好的方法就是‘心和信’。那么试问在这种崇鬼敬神的文化氛围里,出门遇上个神龙显灵是不是很正常的事呢?”

    “喂!大半夜的说这些话,我看你倒是在成心制造气氛吧?”吴尊继续开着车,远光灯在漆黑的公路上面划下一片光明的区域,右侧的山壁像嶙峋的鬼,在光暗的交错中不断的出没。汪东城的话语和刻意降低的音调,无疑令某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在车子里弥散开来,吴尊感到奇怪。

    “据说你是怕鬼的。”吴尊说。

    “我是怕啊,”汪东城体贴的打开一罐“红牛”递到吴尊嘴边,“不过当我把它们当作工作和研究对象的时候,功能上的转换就会暂时磨灭它们在我心中本来的属性。这就叫做——敬业。”

    吴尊接过汪东城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心想这鬼神如果听见不知道会做何感想。他想汪东城肯定是那种即使不小心被外星人抓走,也会在外星人给他装芯片的同时还不忘在人家的飞碟上扔窃听器的主儿。所以当他在Fahrenheit的二楼大喊“爷不想去,爷不乐意去”的时候,吴尊的心里其实一点儿也没有担心他会出现逆反的心理。老天知道汪东城想见龙的心情是多么的急切,急切到变态的程度。如果那只龙真的显灵的话,恐怕不管是怨念深重者还是神性威严者,汪东城都会眼冒金星像花痴一样的冲过去。

    只有真正的见到传说,他的研究才有意义——这是汪东城曾经不经意间向吴尊透露出来的话,与他表面上伪装的吊儿郎当不求上进刚好相反的强劲冲力——这是他埋藏在心中的学术理想。而关于那些抱怨和沮丧的话,只是他本能的掩藏自己的手段和习惯而已,大可以不必在意。 吴尊笑了,引来汪东城一阵白眼。吴尊知道汪东城误会了他笑的是关于他之前对“敬业”的解析这个话题。但是没关系呢,吴尊不想解释给他听,他笑的其实是关于他骨子里面的二律背反。背反的幼稚,幼稚到可爱。

    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他们终于到达了巫峡镇。按照先前老刘的指示住进了县政府附近的一家酒店里。他们和老刘是单线联系,没有指示之前不能轻举妄动。汪东城对于这种决定总是万般鄙视——真当是拍《潜伏》啊?不要污染神圣的学术研究好不好。

    “田弘光?噗——”汪东城看着吴尊拿出来登记的“临时”身份证差点儿当场就笑喷,“靠!这他妈是哪个脑残造的假证儿啊?田弘光,田伯光他们家失散多年的兄弟啊?”

    吴尊说汪东城你他妈给我注意点儿,在公共场合大声泄密,你就那么想进去啊?

    没想到汪东城一脸正气的说:那你也得进去,告诉你,从今天起,请叫我汪大东——操!我这个更他妈牛逼,连名字都懒得想了,直接把诨号放上去了事。 吴尊使劲儿憋着笑:“大东,咱好歹出去也跟人说咱是社科院博士生,怎么满嘴跑脏口儿,”他说着来了兴致,一挑汪东城的下巴,“人家卖鸟儿的可告诉我脏了口儿就不值钱了。”

    “操!你丫才鸟儿呢!还卖鸟儿⋯⋯多不文雅。” 吴尊没想到汪东城居然能一下子就想到那种地方去,当时就憋了个大红脸,气氛一下子还整的挺尴尬。最后还是汪东城哈哈一乐,揽住吴尊的肩膀说:“怎么样?在耍流氓这个领域我称第二你还敢称第一不?说?”

    吴尊乐了:靠!这小子还挺记仇儿,这是不乐意我调戏他呢。于是郑重的左掌右拳,行了个抱拳礼,说:“东老大在上,小弟甘拜下风。” 汪东城听了仰头大笑,说:“得得,今儿晚上哥就给纶DD打电话去,说哥最近新收了个小弟,让他以后有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别找哥,直接找哥的小弟搞定,哈哈,哥再把你的电话给纶DD一发,以后哥就省事儿喽!”

    吴尊掏出门卡打开门,转过身一拎汪东城的脖领子,说:“你又自high上了是吧?进屋老实待着吧你。”

    汪东城把自己往床上一扔,心中默念:巫山,我来了,亲爱的龙大人,不管您老是何方神圣,劳您驾现个身吧,求您了。

    好让我知道,我这些年来的学术坚持,和为了这些坚持而做的疯狂事,是正确而且值得的。

    汪东城在他对于“神”的前所未有的虔诚祈祷中,安稳的睡去⋯⋯

    巫山,我们来了⋯⋯